离愁如影
小时候,最痛恨的事就是别离。
童年时,随教书的母亲一起生活在乡下,姐姐们在城里或工作或上学,能够见面的日子不是很多。最小的姐姐长我六岁,在城里上学,她是家里与我最贴心的人。每次暑假或是寒假结束时,她都是在我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离开的。稍稍长大了些,不好意思再肆无忌惮地嚎啕,却仍是要抽抽噎噎送了一程又一程。再长大些,已学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嚎啕和抽噎变成了说不尽的叮咛,只是,那种离愁别绪却不再如从前那样在嚎啕之后一觉醒来就过了,而是会蔓延到好多天以后。小小的心里总是幽幽地想,为什么我们全家不是一起住在乡下或是一起住在城里呢?那样就不用忍受那种离别的痛了。
后来,读“柳荫直,荫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才明白,离愁就像影子一样,已经跟随我们有好几千年。
偶尔会想起毕业前的那个晚上,在学校旁边湖畔的草地上,一大群人开始还有说有笑,后来有人唱“长亭外,古道边”,于是就都跟着唱,唱着唱着就听见有人在低低地抽噎,尔后就成了嘤嘤的哭声,细细密密地,浇湿了所有人的心。
直到遇见所爱的人,仍是要时时承受那我已痛恨多年的别离。那时,爱人在部队,离多聚少是自然的。总是害怕去车站,每次去车站,或是我送他或是他送我,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觉得骨头里有一种隐隐的酸痛。每次坐在驶离了车站的车上或是独自一人从车站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个无声的画面:在一个古老的渡口,江面上弥漫着白色的薄雾,江畔垂柳依依,离别的人执手站在岸上,岸边的水面上,一艘就要离岸的乌蓬船催得离人满眼是泪。
上班时间到了,正在学步的儿子见我换鞋,张开嘴嚎哭着拼命地想要挣脱奶奶的手朝我直扑过来。佯装不走,把他的注意力引开,趁他正背对我的时候赶紧提了包出门。就在门关上的瞬间,门内传来了伤痛欲绝的哭声。下楼的时候,心轻轻地疼了一下。记得前些日子,小家伙刚学会“再见”的时候,每到要上班时与他道别,他总是笑嘻嘻地很使劲地朝我招着小手再见,然后就低头自顾玩自己的去了,没有丝毫的不舍。当时心里还有一点点失落:他怎么对我就一点都不留恋呢?偶尔也会想,儿子终是要放开我的手自己走路的,然后会去自己的天空里飞翔。当我年老的时候,还是一样要承受离别的疼痛。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好多年了,母亲执意要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个留着她童年印迹的小县城,偶尔来一次,也是住不上几天就回去了。电话里母亲说,她身体还硬朗,要我们不必挂念。“人老了,日子不多了,你们生活工作顺心无忧我就放心了。”最怕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样的话,每每这时,我心里就特别难受,总想即刻就见到母亲,生怕一不小心就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弥补因自己的任性和固执所致的歉疚。我嗔怪母亲不该老是说不吉利的话。母亲说,话丑理正。只是,我不想要那样残酷的离别。
细细想来,生命中的很多离别,都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