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黎贡
从小生长在云南,按说山对于我来说应该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了了,可高黎贡山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无法摆脱的诱惑。因了那句“高黎贡山是一面镜子,你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近它,你就会发现一个什么样的高黎贡山。”的介绍,便带着一种属于自己的心情上路了。
车过一个名叫莆缥的小镇之后,我感觉保山市区已经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便以为就要上山了。可车窗外闪过的一路青枣树却分明在提醒我,目前我们还身处一个干热河谷地带。在这个初冬的下午,怒江大峡谷用它温暖的风拂去我们脸上一路颠簸的疲惫。
走过一段弥漫着黄灰的弹石路后,车队又上了一条柏油路。可前面带路的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理局的车还是没有要带我们上山的意思。
终于,车在一个村庄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穿过一个不大的龙眼园,脚下就是怒江的沙滩了。灰白的砂粒、缓缓流动的江水,三座用石头堆砌成的桥基突兀地立在沉默的巨石堆上。据说茶马古道曾经过这里。而今,被时间遗落在从前的惠人桥那曾挽起过两岸青山的巨大铁索早已荡然无存了,只剩下桥墩上的青苔和破败的桥门无声地向无意中闯入的过客诉说着那条被时间的荒草淹没的古道上曾经有过的繁华。这样的景致总会让人生出怀古伤今的压抑来。于是匆匆留影驱车离开。
车还是继续沿着江走,心里便又惦念起高黎贡山来,想尽快看到它的模样。
车在一个山腰上停了下来。又是一座铁索桥!踩着破败的木板走向河的对岸。这一次,没有勇气再去细品桥的沧桑。对岸山坡上有一户人家,再就是从河滩到山顶的甘蔗地。饱经风霜的铁索桥在用它最后的力气承载着一户人家和满山甘蔗的重量。江水被江中的巨礁分成两岔,绕过巨石后复又在远处汇合。于是,桥也就由两段组成。站在江中桥墩的亭子里看着桥下暗绿色的江水不知疲倦地打着巨大的漩涡滑向下游,脑子里乱哄哄的。仔细思忖,其实什么也没想。突然顿悟,山水本就是相伴相生的,作为怒江和伊洛瓦底江的分水岭,高黎贡山本就是和怒江相偎相依的,站在怒江上,高黎贡山其实也就近在身边了。
果然,调转车头行了没多远,前面带路的车就引着我们拐上了一条上坡的弹石路。看样子,是真的要上百花岭了。
原以为这里也和所有登过的山一样,越往山上走气温会越来越低。可一路上车窗外的田野里除了零星几块待播的空地外,全是大片的香蕉林或是甘蔗地。许多巨石散落在香蕉林间或未播种的土地里,初见时老是觉得不顺眼。很奇怪土地的主人为什么不把它们弄走或是炸碎了,而是任凭它们肆无忌惮地把一条条本该完整的地埂割开。他们就这样对峙着,共同生活了几百年或是几千年。
到百花岭了。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座北起青藏高原、南达中印半岛、长600多公里高黎贡山上时,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颗偶尔经过地球的尘埃。据说,由于高黎贡山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特点,在第三、第四纪冰川时期,它曾以极为博大的胸怀接纳了一路南下躲避寒冷的动植物到此躲难,也因此成就了它近在咫尺的空间里热、温、寒带动植物一山共同繁荣的奇迹。
大清早,我们徒步上山去探访高黎贡山的高山温泉。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仙人挑山”、“仙人石”……即便是有名的山,也总是要有许多有关于仙人的故事的。一路上,陪我们前往高黎贡山的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保山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见上说山,见石侃石,饶有兴味地给我们讲述高黎贡山上的美丽传说。路旁两块并排而立的巨石,据说是两位仙人路过此地时,见周围风景秀美,便不肯离去,于是相邀坐在路旁化成石头与这里的山水生死相伴了。不必再去考证故事的真或假,有石头作证,那就信其有吧,因为这样的故事听了心情总是舒畅的。
再往前走,便只剩窄窄的、长满青苔的石径。带路的人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一个瀑布说那就是今天的目的地。
左边是覆盖着青苔的石壁,右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据说在近400年的时间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中外名人前来考察过,隔着一层青苔,不知道脚下的石径上还留着谁的足印。当自己终于真切地呼吸着高黎贡山清新的空气时,却不知道该怎样去解读这座被称为“人类的双面书架”、“生命的家园”的6000万的年轻的山了。
“噢!噢!”前面的人欢呼起来。小熊猫!一只可爱的小熊猫在我们的欢呼声中惊惶失措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躲避着我们的视线。“不要叫,不要叫,不要吓着它!”保山日报社的周勇老师压低声音阻止我们继续惊呼。小熊猫在我们终于在我们安静下来之后不再乱蹿了,躲在树叶后面偷偷看我们这群大惊小怪的不速之客。
石阶越来越陡,林也越来越密了。石阶旁边的树下长满了一坡一坡的在花市很有些稀奇的龟背竹,在一个树木稍有些稀疏的坡上,我一直以为很娇弱的龟背竹竟然把一棵桶粗的大树活活缠死了。我终于读懂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作“生命家园了”——就在同一个山坡上,我们遇见了生长于寒带的松树,也遇见了生长干热河谷的木棉,还有开得让人妒忌的虎头兰……
走了好久,在腿上的肌肉提过出无数次抗议之后,终于听见前面的人在叫“到了到了!”绕过一块巨石,眼前出现了一潭热汽腾腾的水。有人已经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水大概很热,他们的脚都被烫得红红的。几个一大早就赶来的当地农民,正忙碌着张罗我们的午饭,对眼前热气腾腾的温泉似乎视而不见。其中一人说高黎贡山里到处都是星罗棋布的高山温泉,怪不得他们对温泉没有和我们一样的热情。
听见下面还有人讲话,正欲去看个究竟,刚转身却看见两个男士赤脚抱着外衣、提着鞋上来了,边走边说:“太舒服了,太舒服了!”大有一种不泡温泉便枉来高黎贡的自豪。原来下面还有一潭水更深一点的。在女士们的强烈要求下,在下面泡着的先生们极不情愿地让出下面的那潭。几个大胆开朗的女士欢呼着邀了同伴跑下去了。上来的先生们意犹未尽,居然顾不上围站在岸上的一在群同去的男男女女,像孩子一样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就脱光衣服潜到刚过膝深的水里享受高黎贡山给予的温暖。他们当中有年轻的报人,也有年过半百的作家。也许在这里,尘世的浮华和喜怒哀乐甚至于自己的性别和年龄都是可以忘记的。我有些尴尬,只好转身朝后面的山涧走去。下面传来女性尖声的欢笑,不用去看,她们也一定如一群淘气的孩子,正在水中嬉戏。我是没有她们一样的勇气的,也许人一但走进了所谓的文明,就很难再找回那种肆无忌惮的童心了!我们一起同去的另外三位男士也都没有下水,只是蹲在岸上与泡在水里的“顽童”们分享快乐,或许他们也同我一样,在慢慢成长的过程中丢失了那种可以无拘无束的勇气。
踱到位于温泉上方的一座横跨山涧的小桥上重新细细打量这个有山有水的峡谷,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只顾看温泉而没注意在不远的地方还挂着一个美丽的瀑布,来时还阴着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阳光透过山巅的树丛洒在对面的高高的岩壁上,四周都是很高的山,需仰头才可看见淡蓝色的天空,没有云,乍一看,天空便成了一块支在山顶的蓝色玻璃。气势磅礴的山涧像是从天与山的缝隙中挤进这个四面环山的容器里,因压力太大而变得越发势不可挡,一路横冲直撞穿石劈岩而来,在经过了一堆巨石之后,左边的一岔就变成了热汽腾腾的温泉,而右边的那岔则执着地坚持了刺骨的寒冷,固执地头也不回奔向江河。在一块巨石的下方,有两块一次性饭盒的碎片在漩涡中无助地旋转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漩涡的束缚,定定地看它们一次次挣扎又一次次被水流推回到原来的地方,我是多么希望它们能尽快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可最终,它们一次次的失败刺痛了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我想起来时的路上保山报的周勇老师手提塑料袋跟在队伍后面一路捡拾被遗弃的矿泉水瓶和糖果包装纸——人类是多么的霸道和残酷啊,我们总是忽略了大自然的感受,毫无道理地在我们走过的路上留下些所谓的现代文明的印记。
回到驻地已是中午,天又阴了下来。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白雾萦绕的山尖想心事,那两片白色的泡沫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百年后,高黎贡山还会如现在这般美丽吗?如果我们的到来只是破坏它的完美,我宁愿我不曾来过。
听说这个名叫百花岭的村庄里有位老人收集了不少二战时期的文物。晚饭后便相邀进村去拜访这位老人,按照村民的指点,我们很快找到了老人家,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如今老人已是儿孙满堂了。刚来时就听说这里是滇西抗日的主战场,却并未想过还能亲眼看见在那些战争中遗落下来的炮弹。
在老人家的一座侧楼上,我们目睹了老人一家种地时挖回的各型炮弹和枪弹。楼是木板铺成的,很简陋,顺边搭了一溜木台,上面放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炮弹,每样东西前用纸条写了字,算作是一种简单的说明书吧。屋角还放了一个看起来是专门定做的玻璃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小的子弹和弹壳以及那个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的“展览厅”还是让主人费了些心思。战争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创伤,而和平,则是善良的人们永远的企盼。炮弹在高黎贡山留下的伤痕,已经被时间所掩盖了。而留在人们心底的伤痛,却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
下楼回到院子里,老人正向前去探寻那段历史的人讲述他所知道的过去和现在。院子一角的花台上有一棵长势很好的桫椤,这种被专业人士称为“植物活化石”的蕨类植物,在这里是算不上稀奇的。老人翻出了他珍藏着的一些旧照片和他写的几首描述他的经历的打油诗,津津乐道地说着他很不平静的人生。走过了70多年的坎坎坷坷,如今终于可以衣食无忧地安享晚年了。看得出,老人现在是过得怡然自得的,如那株桫椤一样,在高黎贡山深处自在地生活着。是呵,能够一生与高黎贡山相伴,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院子里燃起的熊熊篝火引来了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腼腆的站在一边看我们蹩脚地跟着那些能歌善舞的傈僳族小伙姑娘跳他们的舞蹈,一起快乐着我们的快乐。院子里到处有人影在穿梭,大家端着酒杯闹得不成样。我又想起上午在温泉边的“偷拍事件”——那个已是年近半百的写儿童文学的老头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穿着一点点湿漉漉的衣服当着众多的报人忘我地潜在草丛中偷拍正在嬉水的女士,然后在众人的惊呼中不慌不忙地抬着数码相机对比哪一张拍得更好。那神态,不过是一个贪玩的孩子站在河滩上欣赏自己刚捡来的五彩石。被拍的人上来了,也不气不恼,看看,一笑了之——既然都是小孩子嘛,谁会跟谁计较。
高梁酒烧红了傈僳族小姑娘的脸,傈僳族老人趁着酒兴唱起了古老的傈僳民歌。围着火堆烤穿得很长的羊肉串,和着山风拍手跟着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词的歌,嗅着高黎贡山的气息,所有的人都又成了可以不过问尘世的小孩子……
清晨,披着淡淡的晨雾离开了百花岭。没有离愁,却有一种欲说还休的不舍。一路下山,又见那些对峙着的庄稼和巨石。不说再见,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