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们一起走过泥泞
坐在地板上看窗外的夕阳和正由深变浅的蓝色天空,录音机里正放着已听过N遍的“班得瑞”第四盘专缉。然后,就想起了那间带阳台的单身宿舍。也是这样的蓝天和夕阳,也是同样的音乐,只是那时的音乐有人一起分享。我又想起了那幢我恨过骂过无数次的宿舍楼和那些同我一样把青春留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厂的好友们。离开以后,我就只回去过一次,是在结婚前发喜帖的时候。
玲子。玲从前与我是校友,高我一级,在我先一年被分到了这个厂。那时这个厂还算红火,能分到这个厂该算是一种幸运。尽管每天十二小时的大班把人折磨得青嘴绿脸的,但还是有人经不住高薪的诱惑,想着办法要进来。就如我,一年之后也成了这个厂的一员。
刚分进厂的时候,单身宿舍很紧张,再说确切一点应该说是床位很紧张,那幢三层的楼房一楼是餐厅,二楼和三楼的十四间房还有两间被用做托儿所了,剩下的房间里住了大约有一百多号工人,三十多平米的房间 ,多则住了十二人,少则也有五六人。楼顶是用预制块铺成的,因排水不好而长年水草葱茏。因此,三楼的每一间宿舍都漏水。
我是在工作了一年后才弄到床位,是车间里一位好心的师姐把她不常用的床位让给了我,但名字还得挂她的。
住宿舍最痛苦的事就是上夜班了,晚上苦不说,白天睡觉也是半梦半醒的。上过夜班的人都还算自觉,走路说话都尽量放低声音,下午三点之前也不会有人放录音机。最受不了的是楼下托儿所那些小孩,你这儿刚睡着,那可爱的托儿所大妈又带着小孩子们开始用棍子有节奏地敲着黑板用普通话齐声朗诵:“莲花白,白又白,哪个放屁我晓得,……”
玲子的宿舍在走廊的尽头,整幢宿舍楼就数她们宿舍最拥挤也最热闹,高低床,共往了十二人。我的性格属于较为内敛的那种,虽说曾是校友,但也仅限于路上碰面时笑一下算是招呼。只是有次她来找我借书时谈了一晚的诗辞,后来再碰面也只是笑笑就过了。
与玲子成为舍友又是几年以后的事。在一个相处得较好的朋友结婚之后,朋友把她的床位让给了我,我有了自已的床位,堂而皇之的,单身宿舍的名单上终于有了我的名字。
每一个年轻人都希望能有一个自已的独立天地,于是住宿舍的人都会去弄些纸板或包装板来订在床的两头和背面,留一面算是“门”,然后扯一块布帘把自已隔在里面。可那长形的宿舍只是在靠门外走廊和阳台的地方各有一扇窗,于是住在中间的人在把自已隔起来之后也就把大部份光线给隔在外面了。师姐借给我的床位就处在宿舍的中间。我喜欢看书,因此我的小床做成的小屋里灯总是亮着的,每一次走出门外都有一种从黑夜走白天的感觉。
朋友的床位是紧靠阳台的,于是我终于拥有一扇窗户。她的床曾经是她男友给订的,“装修”得很精致,墙角还有用包装板订成的书架。从床沿到窗户还有两米宽的距离,我弄了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放在窗下,买了一块漂亮的花布挂在靠走道的一面。把从前只能堆在床头的书放在了墙角的书架上,拉上布帘,我差点儿高叫万岁。这来之不易的单身宿舍是我从工作的那一天就开始的梦想。想想当时的满足和幸福,对于没有体验过那种拥挤和昏暗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义。久居黑暗的我在那夜竟因无法适应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而失眠了。
一年之后,这间宿舍的另一个室友也结婚搬走了,把床位让给了玲子。于是玲子终于在经历了无数个昏暗的日子之后也拥有了一张靠窗的床。
玲子和我的性格很相像——都喜欢书,都喜欢独处,在不必要的时候可以几天不开口说一句话。我爱文学,她也是。我们会因为一本小说或是一首古辞侃到深夜,但也会一连几天一起打饭一起购物,完了各自看书不讲一句话。
厂里停产的时候,我们都不回家。那种三天上班两天放假的生活使得我们也无法再去找一份别的工作。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们就去图书馆借书来看。没日没夜的,看完了再借,再看。看去挺悠闲的。其实,憋在心里的那种压力足可以让人发疯。偶尔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会相互诉说一下,但那是很少的。大家心里清楚,说了,也不一定就会轻松些。玲子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害怕邻居那句带着羡慕的“ 啊,你又可以休假了!”那些日子,没完没了的“休假”已经把我们折磨得没有生活的信心了。倔强的我们又都舍不得把自己象周围的很多人那样“找个好人家嫁了吧!”玲子和我都把爱情看得很神圣,也把独立的人格看得很神圣。当然,我们并不是说嫁了“好人家”的人就不幸福,那应该说是另一种缘分。
那时候,我在一鼓作气的参加自考。我把自己所有的未来和梦想都寄托在考试上了,所以我坚持了下来。玲子因此而对我有些崇拜,并把冷落了好多年的自考课本又拿出来看。她说,和我在一起能找到一种积极向上的动力。
后来,我们又发现她竟然是我远在部队的男友的初中同学,然后我们就一起感叹“这世界怎么如此的大也可以如此的小。”缘份吧,我说。芸芸众生里能走在一起,真的是一种缘份!
阿香。阿香来的时候与我刚来时一样大,都是19岁,都是有怯怯的。那天早上,窗外正飘小雨。刚接班的我正在调试着那台我又将要面对十二小时的机器,带班领了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小姑娘交给我说:“就你带了。”就这样,我成了她师傅。我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去坐着适应一下。
我得承认,阿香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待我把机器弄了正常运转着之后,阿香很主动地先作了自我介绍,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就这样,除了教她开机器,其余的时候她都成了我师傅了。我说的是真的,遇到了阿香之后我才发现我这个人除了思想还有些独立之外,生活能力实在是很差,从吃到穿到玩我都是在糊弄自己。
阿香很热衷于做饭,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她很适合做一个家庭主妇,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记得她对我说过,她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她最想要的生活是不用上班,每天逛街﹑购物﹑美容,然后回家做一桌子可口的饭菜等老公回来。她说这些话时样子很可爱。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我也希望她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半死不活的工厂,她说她上中专是自费,家在农村,父母把她供出来不容易。我知道其实她家很富裕,只是她的父母包括她自已都向往城市里的生活。
本来每个新来的工人一般跟师傅三个月就可以独立开机器了,可阿香来的时候我们车间已不再缺人,所以她就这样一直跟着我差不多快一年。到车间再次择优选用人员时,她落聘了。
她应聘了托儿所保育园的岗位。她很爱托儿所的那些孩子们,我曾亲眼看见她为给那些孩子做午餐而大伤脑筋的模样。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挂在嘴上的那种“享乐型”的生活,没去傍什么大款。而是放弃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去另一座城市投奔她那青梅竹马的爱情去了。我一直都在为她担心,如果有一天爱情背叛了她,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后来,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很辛苦,但能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她告诉我,她想先结婚,等宝宝长大了以后,她就去读夜大,然后找一份好一些的工作。现在想起这些话我突然很想流泪,面对生活的残酷,其实我们骨子里都是坚强的,我们都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刘。小刘是在阿香先一年来到这个厂的,那年他们一起分来了好几个。小刘无论从性格还是从装扮都是那种比较前卫的女孩子,因此,在阿香来之前我们交往甚少。
小刘永远都是充满活力的,同她一起逛街你会发现满大街都是她的朋友。没活干的时候她就跑去跟人家搞促销什么的,把自已弄得忙忙碌碌,挣不了几个钱,但看她忙乎得挺快乐。
有很长一段时间,玲子﹑阿香﹑小刘,还有我,成天混在一起做东西吃,然后东南西北乱侃一气。心里的那种茫然当然是外人所无法体会的,但我们都不愿说出来,彼此能读懂就行了。
那时最有意思的事就是每天下晚陪小刘出去打电话。小刘的男友因工作需要常年在外地出差,我猜想他们的脾气都属于比较倔的那种,因为每次打电话他们都要吵架,直到把电话摔了,然后又拔,通了再吵。从小刘这边的对话来看,都是因为他没有照承诺按时回来的缘故。有时一个晚上他们会摔上三次电话。我和阿香还有玲子就在附近游魂似地等她,有时也会觉得她很累。有一次我说,如果是我早分手了。没想到阿香听了却像个哲人似地说,要不吵他们就有点不对劲了。我咋舌,玲子则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小刘的脾气也不是很坏,只是在那样的压力下,人没法不烦燥。玲子和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伤逝》,想起了子君和涓生美丽却让人心痛的爱情悲剧——爱情是美丽的,生活却是残酷的,鲁迅所要表达的其实就是这个道理。我想,爱情不分时代的。
听说小刘要结婚的时候,玲子和我都很高兴,一路牵手走过泥泞,这样的感情或许才是最真的。谁说从恋爱到婚姻必须要有大把的钞票作铺垫?说着这话我们就笑了。
如今,听说小刘也离开了那家工厂,有了自已满意的工作,她老公依然出差在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吵着骂着打电话,然后把所有的爱和牵挂都包含在那些似乎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对话里?
还在我离开之前,单身宿舍就开始沉寂了。风雨飘摇中,那幢小楼终于静了下来。那种沉寂是足以让人崩溃的。有人说,从一个企业的青工宿舍可以折射出这家企业的兴衰。事实也确是如此,当单身宿舍不再如从前那样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补充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看不到希望了。面对一棵欲倒的树,鸟儿只有选择离开,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也是一种无奈。
也许不久后的一天,那幢小楼会在热情的机器声中夷为平地,然后又会有一群更年轻的人们,就如当年的我们一样,用最美丽的青春在那块土地上托起新的希望。耳边响起了刘欢的歌声——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次我没哭,我相信有梦就有希望。希望至今还留在那小片土地上的人们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人类就是这样一次次地站在昨天的废墟上获得新生的。也许都要感谢那幢小楼,那段经历。如果没有体验过那种迷茫,也许我们都学不会坚强,我也不能够真正读懂《凤凰涅槃》。
仿佛又听到从那张小床上面的屋顶裂逢里渗出的水滴跌落时那残酷的声音,那声音差点让我放弃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但我终于还是挺过来了。玲子﹑小刘﹑阿香,还有其他在那幢小楼上长大成熟的人们,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活。
走过来了,又是一片蓝天!